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,漫山熟透的野果落满沟壑,枯败的草木顺着山脚铺向连绵群山,青莽村被一层萧瑟的灰黄色裹住,白日里田间劳作的人影日渐稀疏,家家户户忙着囤积冬粮、修补房舍,看似烟火平和的山村,暗处拐卖人口的暗流却从未停歇。自从那日走遍街巷,亲眼见到三十余名被困异乡女子之后,林晚的心时时刻刻坠在一块冰石之上,白日照常操持家务伪装顺从,私下里却把全村被拐女子的住址、年纪、来源、遭遇一一默记在心,她心里清楚,仅凭此前托付给山货商李老板的一封密信远远不够,一旦信件中途遗失或是被村民截下,整座村子的罪恶依旧会被群山掩藏,无数被困女子还要继续困在牢笼之中。
王麻子经过数月磨合,对林晚的信任已经到了极致,白日进山拾柴或是帮邻里修缮房屋,院门常年只用一根细木棍虚掩,偏房小屋昼夜不上锁,甚至偶尔出门赶邻村的小集,也会把家中钥匙随手放在灶台角落,全然不设防。村里人闲谈时都打趣王麻子捡了天大的便宜,花三万多换来一个温顺勤快的城里媳妇,不用打骂管教便安分顾家,王麻子每每听见,总是满面红光,越发放松管束,婚期的催促也渐渐放缓,只随口提及等入冬农闲再择吉日置办酒席。
趁着看管松懈的空档,林晚借着去溪边洗衣、上山捡拾枯柴的由头,不断拓展打探范围,从本村延伸到周边相邻的几个山沟村落。短短几日,从张婶、刘婆以及闲坐村口的老汉口中零星拼凑讯息,她惊觉青莽村不过是整条深山拐卖链条里的一个落脚点,周边大大小小十几个闭塞山村,村村都有花钱买来的外地妇女,人贩子按照月份分批送货进山,偏远山坳里甚至还有专门临时关押待售女孩的废弃土窑,等到买家敲定价钱,再挨个分散送往各个村落。
这天午后,天阴沉沉的,山间飘起细碎冷雨,泥土路面泥泞湿滑,王麻子受同村好友邀约,去往三里外的邻村帮忙修补猪圈,临走前简单别上院门木棍,叮嘱林晚关好房门、切勿独自进山,便披着破旧蓑衣踩着泥水走远。连绵冷雨困住了大半村民,街巷里人烟稀少,只剩零星几户人家的妇人在屋檐下搓麻线、纳鞋底,正是林晚外出探查的绝佳时机。
林晚收拾完碗筷,把晾晒在屋檐下的干货尽数收进屋内,确认院外无人留意,轻轻抽开木棍走出院门。她没有去往人多的村口,转而朝着村子后方人迹罕至的后山岔路走去,早前闲谈时刘婆无意间提起,后山密林深处一处废弃老窑,便是早年人贩子临时囤人的据点,近些年风声收紧,明面上不再大批量囤人,却依旧偶尔在深夜隐秘交接新来的受害者。山路被雨水泡得湿滑难行,枯树枝挂满冰凉水珠,林晚踩着腐叶缓步穿梭在林木之间,刻意压低身形,借着灌木掩护缓缓靠近传闻中的土窑位置。
约莫半个时辰,绕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,一座坍塌大半、隐在山坳里的黄土破窑出现在眼前,窑口被杂乱树枝、枯藤大半封堵,周遭地面散落不少新鲜脚印,还有被踩烂的塑料零食包装袋,一看便是近期有人来过。林晚躲在粗壮老树后方凝神观望,窑洞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细弱的哭声裹在冷雨风声里,断断续续,满是惶恐无助。
不用多想,里面定然又关押着刚被拐骗送来的陌生女孩。
她的心猛地一揪,指尖攥得发白,想要上前查看却强行按捺冲动,眼下孤身一人贸然露面,一旦撞上前来交接的人贩或是本村看管的村民,不仅救不出人,自身长久蛰伏的计划也会全盘败露。她静静蛰伏在树丛后,不多时,两辆蒙着厚帆布的农用三轮车顺着崎岖山路缓慢驶来,车子停在窑口侧边,从车上跳下四个面色凶悍、衣着邋遢的壮年男人,腰间揣着短棍,嘴里叼着香烟,操着南北混杂的口音低声算账。
“这次一共七个货,三个年轻学生,四个外出务工的,除去路费开销,剩下的按老规矩分,青莽村预定两个,隔壁黑石沟订了三个,剩下两个送往更深的野猪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