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无忧跨出三法司那高高耸立的朱红门槛时,正午的毒日头已经偏西。
钱仲文那个狗官连同那八千两罪证官银,已经死死地钉在了大牢的刑架上。
他揉了揉酸痛发紧的后颈,挥手遣散了水程堂的护卫。
连自家伯府那辆显眼的青帷马车都没坐,他一个人顺着墙根拐进了西市。
“听潮居”是个隐在窄巷里的茶楼,素来是三教九流混杂的市井之地。
这里没有文人墨客附庸风雅的龙井碧螺春,卖的只有三文钱一壶的粗茶高沫。
他挑了二楼靠窗的一个背光角落坐下。
这几日间接地跟那帮朝堂上的老狐狸勾心斗角,他这张纨绔大少的皮子绷得实在有些筋疲力尽。
眼下大局已定,他只想在这闹市里讨半个时辰的清净。
小二麻利地拎来一把缺了口的粗瓷大茶壶。
许无忧刚闭上双眼,隔壁桌的吵嚷声却直往他耳朵里钻。
“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,赫连人绝不敢南下叩关!”
说话的是个套着发灰布襕衫的胖书生,急得面红耳赤。
“我赌一坛城南酒坊最烈的女儿红!”
坐在他对面的,是个颧骨高耸、瘦如竹竿的落第穷酸。
瘦书生毫不退让地一巴掌拍在桌面。
“你这酸儒便是井底之蛙!”
“蛮子年年秋天都要来打草谷,今年关外天冷得早,他们不来抢粮就得饿死,此战必打!”
胖书生嗤笑一声,捏起一粒发软的盐水花生丢进嘴里。
“我大乾镇北军十万精锐陈兵边关,他赫连王庭若是敢来,就是鸡蛋碰石头!”
许无忧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,刚端起的茶盏又放回了桌上。
“你这等坐井观天的蠢物,可知赫连人的老祖宗是怎么起家的?”
瘦书生为了赢下这一坛酒,索性站直了身子,在茶楼里掉起了书袋。
“百年前的大唐末世,天下大乱,黄巢贼军踏破长安。”
“那时赫连氏的先祖赫连烈,本是镇守朔方的唐臣,族里子弟皆是穿汉服读春秋。”
“这等世代受中原皇恩的家族,你道他后来做了什么?”
瘦书生故意顿了顿,眼神扫过周围逐渐被吸引过来的茶客。
“这天生的反骨贼子,竟趁着天下大乱断了粮饷,在祭祖之日当众拔刀!”
“他一刀砍下了自家老族长的人头!”
满堂茶客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惊呼。
“不仅如此,他把唐廷恩赐的官印和四书五经尽数扔进了火盆。”
“他当众斩断发髻,重披狼皮,对着阴山起誓再不作中原的鹰犬。”
“这群野狗的开国始祖便是个六亲不认、嗜血如命的残暴首领。”
“如今这头野狼在大漠里养了百年的膘,你竟敢说他们不敢南下咬人?”
胖书生被这一番带着血腥气的百年旧史唬得一愣。
他张了张嘴,正搜肠刮肚地找词反驳。
旁边一桌正啃着烧鸡骨头的刀疤汉子却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这书呆子的嘴皮子功夫倒是不错。”
刀疤汉子将嚼碎的鸡骨头粗鲁地吐在地板上,油腻的手随意在衣襟上擦了两把。
“只可惜这野史杂谈里头,兑的井水实在是太多了些。”
许无忧抬眼望去,目光锐利地打量着那个出声的男人。
这汉子少了整整两根左手指头,袖口卷在手肘上方,露出的两条小臂上布满了交错的暗红色陈年刀疤。
即便只是懒散地坐着,他身上那股退伍老卒独有的边关兵痞气也掩盖不住。
“赫连烈是个狠绝的人物不假,但他立国称汗,靠的可不光是杀自家人立威。”
刀疤汉子抓起桌上的粗酒碗灌了一大口,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竖起耳朵的京城闲汉。
“你们这些养在天子脚下的雏儿,哪里懂得蛮子王庭那水有多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