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闻到了布料烧焦的味道。
她拼命推他,想把他后背上的火星扑灭,但胳膊被他死死按住,根本动不了。茶水间里烟雾稍淡一些,她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了。
顾言琛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不是被烟熏的那种红,是充血的红,像是一整夜没睡,又像是刚刚哭过。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崩塌了,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外面的火越烧越旺,热浪一阵一阵地从门口涌进来。茶水间的小窗户透进来的光又红又黄,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画。
林晚心想,都要死了,他能不能离她远一点。
离这么近,她会更舍不得死的。
“林晚。”
顾言琛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,比平时训她的时候还要低,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。他的手抬起来,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,动作轻得不像他。
“你听着。”
他说。
“我从第一天就知道。”
林晚愣住了。
“第一天,你来面试,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,紧张得说话都在抖。你交上来的笔试答卷,最后一道论述题多写了三页,其实题目只要求写五百字。”
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,一点一点地,像是要把她的脸擦干净,又像是在记住她的轮廓。
“我当时就想,这个姑娘怎么这么傻。”
林晚的眼眶开始发酸。
“你每天早上放在我桌上的早餐,我都看见了。美式不加糖,火腿三明治。我从来没吃过,因为我不敢吃——我怕吃了一口,就再也戒不掉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哑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。
“你写的每一份策划案,我全都看完了,一个字都没落。你写得很好,真的很好,但我不能夸你。我怕我一夸你,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年会上你唱的那首歌,我录下来了。那天晚上我反复看了一百多遍,周秘书以为我疯了。”
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你每次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,我都得攥紧拳头,因为我不敢伸手。你每次在会议上发呆看我的时候,我都得把头扭开,因为我怕我对上你的眼睛,就什么都顾不上了。”
顾言琛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知道这一年多我忍得有多辛苦吗?”
外面的火势越来越大,浓烟重新涌进来,但林晚已经感觉不到了。她只看见顾言琛的眼睛,那双向来冷淡疏离的眼睛,此刻像是一汪被搅乱的水,所有的克制和冷静全部碎掉了,只剩下翻涌的、赤裸的、不顾一切的情绪。
“我爷爷定的规矩,顾氏继承人三十五岁之前不能谈恋爱,不能结婚,否则家业就交给二房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,“我不在乎家业,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吃苦。我原本打算再熬三年,等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,再来找你。”
“但我等不了了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“火警响的时候,我正在开董事会。周秘书说你在档案室,档案室的门锁坏了,从外面打不开。我从二十三楼跑下来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”
他的声音碎掉了。
“林晚,你要是死了,我怎么办。”
茶水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火焰燃烧的声响和两个人的心跳。
林晚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想说“你别骗我”,想说“你疯了”,想说“你怎么不早说”,想说很多很多话,但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只能伸出手,死死地抓住他的衬衫前襟,把他往自己这边拉。
顾言琛低下头,吻住了她。
那个吻带着烟味和血腥味,粗暴又笨拙,完全不像他平时冷静克制的样子。他的嘴唇干裂起皮,碰到她的嘴唇时微微发抖,像是终于触到了什么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。
他们在火海里接吻,周围是浓烟和热浪,头顶是随时可能坍塌的天花板。
但谁都没有松开。
消防队赶到的时候,火已经烧到了六楼。云梯架起来,消防员从窗户破拆进入,在茶水间找到了两个人。
顾言琛已经失去了意识,但他的手还死死地护着林晚的头,整个人的姿势像是一堵墙,把她和火焰完全隔开。他的后背上有一大片烧伤,衬衫已经烧得面目全非。
林晚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手指还攥着他衬衫上的一小块布料。
那是消防员费了好大劲才从她手心里抠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