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悟空在天龙寺的禅院门口,整整守了半个月。
头三天,他还有耐心。
他搬了块青石坐在院门口,变出一堆瓜果桃梨,一边啃一边等,心想师父们参禅悟道,困个一时三刻的,也就出来了。
第七天,瓜果吃完了他开始围着禅院打转,玄天法眼把三人的里里外外看了八十一遍,可看见的,只是一具具盘坐如泥塑的肉身,气息平稳,面色平静,谁也没醒。
第十二天,他冲进去对着琴台吼了一整天。
到了第十五天头上,连那一寺的老和尚都懒得搭理他了。
孙悟空蹲在门槛上,抓耳挠腮,把一根铁棒敲得梆梆响,终于一跺脚站了起来。
"等不了了!"
"再这么等下去,等他们仨出来,黄花菜都凉了,这道也别传了!"
"搬救兵!俺去搬救兵!"
他一个筋斗翻上云霄,辨了辨方向,径直往东而去——师父心魔困体,这是心病得找懂行的。
筋斗云快逾闪电,一日之间,越过了十万大山。
前方的天地,忽然变了。
一道长城,横亘在云海之上。
那长城不知有多长,东不见首,西不见尾,黑色的墙体如一条沉睡的巨龙,伏在东方与西方的交界之处。墙体之上,没有砖石土木的缝隙,通体是由亿万道剑气凝铸而成,剑意冲霄,将整片天穹都撑住。
剑气长城,人道镇守天道的长城。
东方人道兴盛,西方天道西来,而这道长城,便是横亘在两者之间替人道挡住天道侵蚀的第一道,也是最后一道屏障。
长城之上,正有人作歌。
"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"
"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"
"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"
歌声苍老,却不颓唐,一字一句皆引动长城之上的浩然之气随之共鸣,亿万里云海,竟随着那歌声一涨一落,如潮汐一般。
唱歌的是个老儒生。
青衫方巾,负手立在城墙垛口之上,须发皆白,腰背却挺得笔直,
正是如今的儒圣比干。
孙悟空眼睛一亮,一个筋斗翻落下去,稳稳砸在比干身边,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。
"比干老倌儿!快跟俺老孙走一趟——"
然而比干立在原地,纹丝不动,连衣角都没晃一下。
唯有周身一层天地浩然之气,被这一拽激得微微荡漾,如水波般荡开一圈,又归于平静。
比干扭过头来,看清来人,先是一怔,随即失笑。
"我当是谁,你这猢狲,不在西行之路上好好传道,跑到这剑气长城之上撒什么野?"
"老先生莫说笑!"
孙悟空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,急声道:"出大事了!俺师父金蝉子,俺二哥杨戬,俺那呆子师弟猪八戒,叫一个什么天龙寺的秃驴,用琴音困住了,一困就是半个月!"
"那秃驴说什么八音化心魔,俺也不懂,反正人怎么都叫不醒!那秃驴自己说没办法,俺寻思这天地间总得有办法的,第一个就想到您老人家了!"
比干脸上的笑意,一点一点收了。
"天龙八音……"
比干捋了捋长须,眉头微微蹙起,"以音入道,以情为饵,老夫也听过这位音痴僧人的名号。"
"老倌儿你知道?那你快跟俺去!"
"去了,也无用。"
比干摇了摇头,望着西方云海,缓缓道:"音律之道,贫儒确实通得一二,昔日在鸿元大天尊座下听道,琴之一道,贫儒也曾涉猎。"
"但贫儒六根不净,心中有国,有这一道长城,有身后亿万苍生。执念未化,六根不净,老夫若去了非但救不出人,自己也要被那八音钩了进去,陪他们一并困着。"
孙悟空急得直跳脚:"那怎么办?那怎么办?这也不行那也不行——"
"莫急。"
比干竖起一根手指,止住他的话头,眼中透出几分追忆之色。
"当世之中,若论音律之道非你师母不可,此人便是鸿元大天尊杨易的正妻,你的师母。"
"当年五关之外,人教圣人出关截取朝歌气运,是你师母一袭白衣,独坐阵前,一曲天音。"
"那一曲天为之低,云为之止,万军甲叶无声,圣人闻之折眉。"
"什么?!"
孙悟空惊得差点把下巴掉到城墙上,"俺那位师母……一曲就把圣人给唱折眉了?!"
他跟着杨戬他们混了不少时间,从来只见过苏妲己在杨易身边温婉如水的模样,端茶,研墨,低眉顺眼,活脱脱一个寻常妇人——结果你告诉我这是个能把圣人唱得折眉的狠角色?
"在哪儿在哪儿?"
孙悟空一把又攥住比干的袖子,"俺师母在哪儿?俺这就去寻她!"
比干抬手,指了指天边。
"四海之外,还有一海,名曰无限海,海无边际,水无止境,你师母如今,便在那无限海上。"
孙悟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天边云水一线,茫茫无际。
他挠了挠腮,一脸茫然。
"四海之外……还有海?"
"海外有海,天外有天,猢狲你的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,翻得过去吗?"
孙悟空刚要答话,比干已经抬起了手。
老儒生大袖轻轻一拂,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之气自长城之上拔地而起,裹住孙悟空,化作一道白色长虹,朝着那茫茫海天尽头轰然射去。
"哎——老倌儿!你倒是把话说完——
不知飞了多久。
比干那一拂之力,裹着孙悟空越过了四海的尽头,越过了罡风雷火的九重天外,直飞到孙悟空自己都数不清翻了多少个筋斗,前方的浩然之气才缓缓散尽。
一片海出现在脚下。
那海当真是无限——目力所及,没有彼岸,海天相接之处,水与天融成一色,连上下都分不出来。
海水不流,不涌,不起浪,平静得像一面铺到了天地尽头的镜子。
海之中央,浮着一座岛。
岛上宫阙俨然,紫气缭绕,宫门匾额之上四个古字——
鸿蒙道宫。
孙悟空按下云头,落在岛外。
还未近前,一股清灵之气便扑面而来,那岛上简直是把三界的造化都搬来了:琼林玉树,琅玕碧草,芝兰生于阶前,灵泉流于石上。
几十株桃树高可参天,枝头结的果子个个有碗口大,紫纹缃核,香气隔着半座岛往鼻子里钻。
孙悟空的眼睛直了。
他这个人,天不怕地不怕,唯独见了好东西走不动道。
当年把九野天庭搅了个底朝天,一半就是因为这张嘴。
他咽了口唾沫,一步一步挪到最近那棵桃树下,抬起手,指尖离那紫纹灵桃只有半寸——那只曾掀翻过玉虚宫的手,就那么僵在半空,好半天,一寸一寸,收了回来。
大师傅的东西,没经他老人家点头,一颗桃核都不能碰。
孙悟空跟着杨易修行那些年,心中却很敬畏,再者说人家把徒弟的玄天法眼都顺手开了,一片心意全在西行上,你前脚走,后脚偷人家道宫的桃子——
"咳。"
孙悟空背着手,目不斜视地从桃树下走了过去,走得大义凛然,走得腮帮子直抽。
花海深处,有琴声传来。
孙悟空循声而去,穿过一片开到荼蘼的桃花林,眼前豁然一亮,但见万花丛中,立着一座小小凉亭,亭前无边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,芍药、牡丹、昙花、优昙,万千灵种,争奇斗艳。
花海之间,一个白衣女子正俯身剪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