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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卷(四一)因·果(1 / 1)

镜灵站在礁石上,看着阿芜把最后一粒白息兰种子按进石缝时,轻轻叹了口气。他原本已经准备出手了。他的力量虽然被奇趣星域的法则压制得厉害,可解开那口水井上的封印并不难——只要他愿意动用那点残存的仙炉之力。那力量是老君在丹炉里炼了许久才融进他魂魄的,用一分少一分,但用在刀刃上,足以劈开任何人为的封印。可他还没来得及动,阿芜已经把种子种下去了。

他叹了口气,不是因为可惜。白息兰的种子珍贵,他比谁都清楚。可阿芜这么做,一定有她的道理。这个女人话不多,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她跪在井边种下种子时,那银光漫开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这件事不简单。

果然。

井口的石板裂开之后,泉水涌出来,殿内四壁的灵石被泉流一浸,忽然亮起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寻常的荧光,也不是灵石原本那种温吞的冷光,而是极柔极暖的金白色,像把一整轮太阳的光都揉碎了,融进了水里。那光顺着泉流漫过殿内每一寸地面,漫过众人的脚踝,漫过那口井,然后从殿门缝里涌出去。殿外,水母妖的嘶鸣已经变成了叹息,可那叹息并没有消失,而是被泉流卷着,像某种古老的旋律,缓缓沉入海底深处。光越聚越密,最后在井口正上方凝成一面极薄极亮的光镜,镜面微微颤动,像在等什么人开口。

阿芜最先反应过来。她伸手触了一下光镜的边缘,指尖刚碰到,镜面便荡开一圈涟漪,一串画面从镜中浮了出来。画面里是这片海的过去。那时候,海面还没有病,天是清的,水是蓝的,海底的宫殿比现在更大,四壁的灵石比现在更亮。殿中住着一位药师,白衣白发,面容温润,手里总是捧着一只药钵。他在海底种了一片白息兰,花开时,整片海都亮着银光。他不常说话,只在有人来求药时开口,声音极轻极慢,像风吹过花叶。他的药能治百病,也能安海。可有一天,他忽然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他走之后,白息兰没了灵力浇灌枯萎了,海就一天一天地病下去,水母妖一天一天地长出来,那些唱歌的嘴越来越多,最后把整片海都变成了陷阱。

画面消散。众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阿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说:“白息兰的种子,是这片海唯一的药根。他把种子封在井里,不是不救,是留一个念想。等有缘人来种,海才能活。”清澜看着那面光镜,问:“他为什么走?”光镜没有回答。可镜灵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。他走上前,伸手覆在光镜上,指尖轻轻一点。镜面再次荡开涟漪,这一次浮出来的不是画面,而是一行字。极古的字,和阿芜在井口石板上见过的那种药师文一模一样。阿芜凑过去辨认,轻声念出来:“药师入凡,以身试药。若三百年未归,不必等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落款是‘无尘’。”

众人愣住。清澜猛地抬头:“无尘道长?”镜灵收回手,退后一步,脸色平静,眼底那层碎金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。霓漪站在他旁边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,他才慢慢松开。阿芜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白息兰不是她种下的,也不是她发现的。它一直在那里,从无尘道长亲手埋下种子的那一刻起,就在等。等一片海病到无药可救,等一个人走到井边,等一滴眼泪落下来,等一场花开。它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阿芜忽然觉得心口很轻,又很沉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光镜缓缓暗下去,最后化成一片极薄的水膜,覆在井口上。泉水不再涌了,井口重新封住,只留一个极小的气孔,往外渗着极淡的银光。阿芜蹲在井边,把空布包收好,把那段木化的白息兰根也收进去。她没有再哭了。眼泪已经用完了。可她知道,这片海会记得。她站起来时,脚下踩到的礁石忽然动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那礁石底下压着一封信。信纸极薄,边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,但中间那几个字还能看清。她捡起来,递给清澜。清澜展开信纸,上面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三百年后,海若未愈,我必归。”

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极淡,像是用指尖蘸着水写的,字迹几乎被时间泡没了,可清澜还是辨认出来了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递给镜灵。镜灵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他抬起头,望着海面上渐渐散尽的雾,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霓漪听见了。“他是我师父。”霓漪转头看他,竖瞳里的金色微微亮了亮,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
海面恢复平静。天光落下来,把整片海照成一种极淡的蓝。众人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水星。阿芜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。海面下,有光在闪,极淡,极柔,像有人在海底点了一盏灯。她忽然想起无尘道长在光镜里最后那个画面——白衣白发,手里捧着药钵,背对着众人,走得很慢,很稳。她对着海面轻轻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跟上队伍。身后,海风从礁石间吹过,带着极淡的白息兰花香。那香味在空气里停了很久,才慢慢散去。